說到“三貼近”,需要講點歷史。新聞宣傳要貼近實際、貼近生活、貼近群眾,一向是我們黨的新聞工作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毛主席在論新聞宣傳的著作中,曾反復強調這個問題,要求廣大新聞工作者重視宣傳教育的方式、方法,從實際出發(fā),用群眾聽得懂的語言、能夠接受的道理去開展宣傳教育工作,還說“群眾知道了真理,有了共同的目的,就會齊心來做”(《對晉綏日報編輯人員的談話》1948年4月2日)。劉少奇同志也講,報紙要反映黨的政策在群眾中具體化的過程,而不是照搬文件。解放區(qū)和建國初期的報紙,總的來說,是符合這些方針的。情況發(fā)生大的變化,是在五十年代全國新聞界學習蘇聯(lián)《真理報》、塔斯社經(jīng)驗之后。計劃經(jīng)濟那一套,教條主義,過于強調業(yè)務性和技術性,僵硬枯燥的文風,使我國新聞業(yè)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受到很大沖擊。五十年代中期,群眾就反映黨報的宣傳應當改進,特別是經(jīng)濟宣傳,“外行看不懂,內行不屑看”,翻開報紙“一眼可以看到底”。針對這些情況,毛主席曾經(jīng)作過很尖銳的批評,并多次稱贊《文匯報》、《光明日報》、《新民晚報》等報紙的比較活潑的文風。新聞界也提出過許多改進的口號,例如“化工作為生活”、“硬題材軟處理”、“軟些,再軟些”等。但“反右”開始以后,這些口號和探索被作為資產(chǎn)階級新聞觀點,受到嚴厲的批判。許多優(yōu)秀的新聞工作者因此被劃為右派,新聞改革剛剛興起便偃旗息鼓。接著是“大躍進”,出現(xiàn)了危害很大的虛夸新聞,“文革”中“假、大、空”新聞泛濫成災。這些雖然早已成了歷史,但影響不可低估。就說現(xiàn)在回過頭來提倡“三貼近”,在新聞從業(yè)人員中還有一定的阻力,這就和歷史的慣性有關。前些年比較突出的是思想上通不通,這幾年主要是操作上會不會。我在《經(jīng)濟日報》的八年,實際上是學習實踐“三貼近”的八年。由于我深深感到經(jīng)濟宣傳脫離實際、脫離生活、脫離群眾的問題相當嚴重,專業(yè)性過強,可讀性很差,下決心探索如何把經(jīng)濟類報紙辦得更加生動活潑,更有可讀性。1986年,我到《經(jīng)濟日報》后不久就提出了經(jīng)濟報道要貼近實際、貼近生活、貼近群眾的想法。當時遇到的思想阻力很大,有的說:“范敬宜是辦‘小報’出身的,用這種思路怎能辦中央大報”?有的說:“強調貼近群眾,貼近生活,那么宣傳中央的政策、方針往哪擺?”有些年輕的同志則認為這種提法缺乏高度、缺乏深度、缺乏新意等等。為了避免被誤解,我只好加以“包裝”,修改為“和中央精神貼得近些更近些,和實際工作貼得近些更近些,和群眾脈搏貼得近些更近些”,同時還加上了四個意識:增強宏觀意識、理論意識、國際意識和建設意識。還提出,要在“三個貼近”的交叉點上尋找重大主題,把“三個貼近”統(tǒng)一起來。在策劃重點報道時,一定要找到最貼近群眾的角度、方式和語言。后來,這些觀念逐步被同事們接受,成為比較自覺的行為。這是一個很漫長很艱苦的工作過程,但也逐步地成為大家的一種樂趣。我在《經(jīng)濟日報》的八年,實際上是一個不斷加深對“三貼近”的認識和提高對“三貼近”的實際操作能力的過程。這里既充滿艱辛,又充滿樂趣。真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由于時間關系,我只想講一個實例來說明。
1989年12月下旬的一天,我到中宣部去開會。會上,新聞界老前輩朱穆之同志提了一條意見:“現(xiàn)在新聞界對經(jīng)濟建設成就性報道太不重視,昨晚新華社發(fā)了一條重要消息——《1989年我國鋼產(chǎn)量達到6000萬噸》,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回想1958年,黨中央提出‘全黨動員,為實現(xiàn)1070萬噸鋼而奮斗’,為了這個目標,搞了大煉鋼鐵,搞了大躍進,砸鍋賣鐵,勞民傷財,把經(jīng)濟搞到了崩潰的邊緣,也沒有實現(xiàn)1070萬噸??墒俏覀兏母镩_放十年,鋼產(chǎn)量達到了6000萬噸。這樣偉大成就的報道,完全應該放到報紙的一版頭條,突出宣傳??墒牵裉煊械膱蠹堉话l(fā)了一個‘豆腐塊兒’,這太不應該了!”當時,我認為朱穆之同志的意見非常正確,不過不知道他究竟批評的是哪家報紙。
散會的時候,我走在朱穆之同志后面,對他說:“穆之同志,您批評得完全正確……”朱穆之同志說:“你知道我批評的是誰?我是批評你吶!你看過今天的《經(jīng)濟日報》了嗎?”我聽了大吃一驚,連忙說:“我還沒有看到今天的報紙,……不過,我一定補上這一課!”
回到報社,我馬上把工交部主任、副主任找來,要求馬上派記者到冶金部去采訪部長,寫一篇《6000萬噸鋼意味著什么?》,作為補課。兩天之后,一篇長達4000多字的述評寫出來了,立刻發(fā)在12月30日的一版頭條。我以為這個課補得不錯。沒想到過了一天,新華社又發(fā)了一條《1989年我國煤炭產(chǎn)量達到l0億噸》,這回我有了經(jīng)驗,馬上又派記者到煤炭部采訪,寫了《10億噸煤意味著什么?》。接著,新華社又接連發(fā)了《1989年我國糧食產(chǎn)量達到8149億斤》、《1989年我國化肥產(chǎn)量達到8600萬噸》、《1989年我國美元順差達到50億美元》,我都如法炮制,連續(xù)發(fā)表了五個“意味著什么”。事后,我才知道,新華社連發(fā)這五條重大經(jīng)濟建設成就性報道,針對的是當時社會上出現(xiàn)的關于“八九風波后我國經(jīng)濟停滯不前”的流言,意義十分重要。我自己以為這五個“意味著什么”補得不錯,心里比較滿意。
幾天之后,中宣部又開會。副部長徐惟誠同志在會上說:“《經(jīng)濟日報》補了五個‘意味著什么’,還算不錯,不過,它說的意味著這個,意味著那個,都是從政策、工作、技術上講的,至于這對廣大老百姓來說意味著什么,卻一字不提。我們的經(jīng)濟建設成就性報道,主要應該告訴老百姓,對他們意味著什么,和老百姓的生活有什么關系……”我覺得徐惟誠同志的意見是正確的,便向他保證:“我們一定再補上這一課!”
回到報社以后,我把幾位年輕的部主任找到一起,傳達了徐惟誠同志的意見,請大家想辦法。有一位同志說,要是說什么和老百姓切身利益關系最密切,那就是衣、食、住、行、用。能不能從十年來這五個方面的變化切入,引申到經(jīng)濟建設和老百姓的切身利益關系?這話啟發(fā)了大家,都認為這個點子不錯。于是我決定:搞一套系列報道:“五個變遷”——《吃的變遷》、《穿的變遷》、《住的變遷》、《行的變遷》、《用的變遷》。并且要求記者這回采訪,不能光聽業(yè)務部門的匯報,必須深入到老百姓家里去,力求貼近群眾,貼近生活,生動活潑,引人入勝。接受采訪的記者也興致勃勃。過了一段時間,這“五個變遷”都陸續(xù)完稿,寫得都不錯。在報紙上連續(xù)推出之后,讀者反應很好,全國總工會還把這五篇“變遷”收入職工業(yè)余教材。我想這樣補課,應該受表揚了吧?
沒有想到,我又高興得太早了。不久之后,在中宣部召開的一次會議上,徐惟誠同志又提到了這“五個變遷”。他說:“《經(jīng)濟日報》這五個變遷還不錯,和老百姓的生活貼得近一些了,可是還不夠深刻。如果把老百姓各方面生活的變化,和國家重點建設聯(lián)系起來,讓老百姓懂得黨和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使老百姓生活過得更好,就更深刻了?!彼e例說:“我的家是個大家庭——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八個兄弟姐妹,十二口之家。在我的記憶中,我的母親是什么形象呢?是補了一輩子襪子!因為那時沒有化纖襪子,穿的都是棉紗襪子,小孩子們跑幾天就穿破了,母親只能成天為我們補襪子。可是,我們今天的女同志,誰還這么補襪子?為什么?有了又結實又便宜的化纖襪子!可是這么豐富的化纖襪子怎么來的?這幾年里國家建設了多少大型化纖企業(yè)?遼化、吉化、儀化……投入了多少資金、設備?制造化纖的主要原料是石油,這些年又建設了多少油田?油田建設的前提是勘探,勘探都要在沙漠、荒原、海底作業(yè),何等艱苦!這些,老百姓在穿襪子的時候是很少想到的。我們應該用大量生動有力的事實告訴他們,這樣他們就會了解,我們的黨和政府是怎樣為老百姓謀利益的;而且為了讓全國老百姓生活過得好,多少人在那里艱苦勞動……”
聽了徐惟誠同志的這番話,我很感動,當場向他表示:一定再補一課,搞一套“五個變遷的背后”。可是,回到報社,向同志們一說,大家都說:“老范,見好就收吧!‘五個變遷’給讀者印象不錯,千萬不能再畫蛇添足了?!蔽艺f:“不行,我已經(jīng)作了保證,必須兌現(xiàn)。而且我覺得徐惟誠同志的意見有道理,我們還是大有文章可做的?!弊詈螅蠹疫€是統(tǒng)一了認識,積極分頭去做。應該說,那時《經(jīng)濟日報》的一批年輕記者、編輯心氣真盛,干勁真足。沒用多長時間,一套“五個變遷的背后”又出臺了。不但沒有被讀者嫌“畫蛇添足”,相反還好評如潮。
就這樣,從“6000萬噸鋼”到“五個意味著什么”,再到“五個變遷”,最后是“五個變遷的背后”,這一大套系列報道,整整花了將近半年時間。這是一次“三貼近”的實際鍛煉,也是一個使全編輯部同志進一步提高對“三貼近”認識的過程。從此,每遇到一些重大報道,同志們都比較自覺地去尋找那個和群眾生活貼得最近的角度,為以后實現(xiàn)“好戲連臺,此起彼伏”的目標打下了思想基礎。
第三、引之有術。這個“術”,指的是宣傳藝術。有了方法,還需要講究藝術。l993年春天,中宣部在南京召開一次研討會,丁關根同志強調:既要堅持正確導向,又要講究宣傳藝術。我聯(lián)系在《經(jīng)濟日報》的實際,作了一個發(fā)言,講了輿論引導與宣傳藝術的關系。大意是講,改革開放以后,隨著計劃經(jīng)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的轉變,群眾文化水平、思想觀念、生活情趣的提高,以及西方和境外傳媒的進入,我們的宣傳方式需要努力適應面臨的各種新情況、新變化、新特點,要更加研究宣傳藝術。所謂“藝術”,并不是讓新聞寫成小說,主要是指對宣傳報道從總體上“度”的把握,正如繪畫要把握好筆墨、色調的“度”,音樂要把握好節(jié)奏、韻律的“度”。冷與熱,快與慢,多與少,虛與實,剛與柔,疏與密,重與輕,濃與淡,隱與顯;以及什么時候需要旗幟鮮明,什么時候需要藏而不露;什么時候需要單刀直入,什么時候需要委婉吞吐;什么時候需要濃墨重彩,什么時候需要輕描淡寫;什么時候需要大開大闔,什么時候需要以小觀大;什么時候需要大張旗鼓,什么時候需要點到為止;什么時候需要大弦嘈嘈,什么時候需要小弦切切等等,都應當根據(jù)實際情況和不同對象,根據(jù)時間、地點、條件隨機應變,靈活運用??贪?、單調成不了藝術品。達不到一定的“度”,勞而無功;超過了一定的“度”,適得其反。不論是正面宣傳,還是批評報道,都存在一個“度”的把握的問題。其間的道理也不僅表現(xiàn)在新聞報道上,大至領導藝術,小到烹調技巧,在這一點上可以說是相通的。中國古代把宰相之道稱為“調和鼎鼐”,就是說良相必須有良廚的本領。良廚的最高本領又是什么呢?陸文夫的小說《美食家》說得好,是“加鹽”,也就處理好多與少的矛盾,把握好咸與淡的“度”。這很值得我們仔細體味。
我們有些同志不太懂得這個道理,比如,報道先進人物,還總是擺脫不了“高、大、全”的影響,好得使人難以相信,難以學習,結果適得其反。比如有一篇人物通訊,一開頭就說:“他,在父母面前不是好兒子;在妻子面前不是好丈夫;在兒女面前不是好爸爸;可是,他在工作中確實是萬人稱贊的好黨員、好干部”。又如寫一個好法官,晚上回到家里,發(fā)現(xiàn)有兩條魚,問魚是從哪里來的,老母親說是某某人送來的,法官聽了大怒,逼著七歲的女兒扶著七十多歲的老奶奶,冒著瓢潑大雨給送回去。母親全身濕透,“一路罵聲不絕”。這種對先進人物的描寫,究竟是美化呢,還是丑化呢?
我經(jīng)常講,新聞工作者要學會說話。1999年,我寫過一篇文章《人過六十學說話》:“人到晚年,萬事休歇,不免俯仰平生,總結得失,這時忽然感悟:盡管在報海里沉浮了幾十年,其實還沒有怎么學會說話”。這里所說的“不會說話”,主要是指不會說群眾能聽懂、能接受、能入耳入腦入心的話。俗話說“一句話,千樣說”,同樣的一句話,可以把人說樂了,也可以把人說惱了。在說話問題上,好心不一定就有好報,這里有學問,有藝術。毛主席常說:語言是不好學的,要向群眾學習,向生活學習。作為新聞工作者,要隨時隨地注意學習群眾的語言藝術。比如,有一次我從鄭州乘火車回北京,一路上憋著沒有抽煙,等到車過豐臺,列車員開始打掃車廂,我才問一位女列車員:“同志,現(xiàn)在可以抽煙了嗎?”她態(tài)度非常和藹地說:“什么時候都可以抽,不過要勞您多走幾步,到兩節(jié)車廂之間去。”我一聽就笑了,明明還是不允許在車廂里抽煙,可是說得委婉動聽,去掉一“不”字,效果比生硬的“什么時候都不可以抽”要好得多。在生活中,這樣的例子多得很,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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