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是一個新聞高發(fā)年。今年,既有北京奧運會、神七上天這樣的舉國盛事,也有南方冰災、西藏騷亂、膠濟鐵路列車相撞事故、幼童手足口病、汶川大地震、貴州甕安事件、奶制品三聚氰氨超標事件等這樣的天災人禍。災難,在2008年讓中國蒙上了悲傷了淚水,也給予了中國多難興邦的勇氣。在所有的災禍之中,汶川大地震無疑是最重大、最慘烈、最震撼、也是最深刻的;面對大地震,國人的身心激蕩到達了一個頂點;面對大地震,媒體的報道傳播也達到了一個高峰。因此,從新聞攝影和視覺傳播的角度來講,汶川大地震攝影報道具有不可替代的標本意義。它所表現(xiàn)出來的特征與形態(tài),可以說是中國災難新聞報道的一個集中體現(xiàn);很有必要對其進行總結與分析,以梳理與厘清危機報道的方方面面。今天,借這個機會,試簡要地談談我的看法,并求教于各位師長與同行。
2008年5月12日爆發(fā)的中國汶川大地震,與其說是一個自然事件,不如說是一個歷史事件,它使許許多多人的命運,以及許許多多事態(tài)的進程走向,隨著那一聲巨響扭曲、斷裂、錯位、甚至毀滅。綜合來看,新聞攝影在這次歷史事件中最基本的使命依然是提供第一手的影像文本,滿足當下民眾知情的需要,并為后世留傳有價值的史料——一如既往的“紀錄”。但在此基本功能之上,攝影的“表達”性越來越被大眾所需要,純粹紀錄式的照片已難得人心。
試具體分析如下:
一、 流動的信息,凝固的意義
從5月12日14點28分開始,網(wǎng)絡和電視就開始了24小時滾動報道。以分鐘為單位的
信息刷新速度牢牢占據(jù)了受眾的信道,全方位多角度、聲畫結合的報道方式為全世界提供了最為全面、詳盡和立體的地震災區(qū)報道。網(wǎng)絡的最大優(yōu)勢在于它所擁有的“公民記者”為其自發(fā)提供第一手訊息;而電視此次的表現(xiàn)更加強勢,央視、四川電視臺等不但因其國家電視臺的身份比網(wǎng)絡更顯得權威可信,而且將其可視性的優(yōu)勢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同時,國家領導人也選擇電視直播作為全國總動員的陣地,這就更讓它成為受眾關注的焦點。
這些,令所有紙媒都望塵莫及。許多媒體中人都慨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電視和網(wǎng)絡的天下了!
好在我們有攝影。
當網(wǎng)絡和電視的信息像潮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涌來時,照片卻能將其中最有意義的瞬間定格在紙上,讓人們一看再看,反復咀嚼,植入心靈。視覺傳播的勃興很大程度上源于紙媒需藉此與電視抗衡,這是一個被普遍接受的理念。那么,現(xiàn)時紙媒所依賴和仰仗的攝影不再是簡單的現(xiàn)場紀錄,那些只是“流動的信息”中平凡的水滴,當下需要的是“凝固的意義”——能夠表情達意的影像才具有傳播價值,人們從照片中想看到的,不僅是“那里發(fā)生了什么”——想知道這個盡管去看電視或上網(wǎng);而是“這種情形之下人的命運和精神”——這才是人們之所以為同類感動的理由。
那些備受贊許的圖片,無一不是因為飽含著“情、義、理”。
有趣的是,電視也意識到了攝影“凝固的意義”的價值,每天的報道中,也會反復播出一些“經(jīng)典照片”,并加以點評,以彌補“流動”帶來的散亂。這種方式由來已久。網(wǎng)絡更是制作了大量的圖片專題以吸引眼球,效果也不錯。電視和網(wǎng)絡可以借用報紙的優(yōu)勢,而報紙似乎無法借用電視和網(wǎng)絡的優(yōu)勢,未來的報紙將如何發(fā)展呢?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但確實值得深思。
二、 無力的刺激,有力的悲憫
一個關于汶川地震的黑色幽默是:在災區(qū)集結的攝影師比平遙攝影節(jié)還要熱鬧。無論是
專業(yè)攝影師,還是業(yè)余發(fā)燒友,無論是攝影記者,還是藝術創(chuàng)作人,都不想放過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在一些功利思想的指引下,我們不得不遺憾地看到了很多浮躁而膚淺的照片,不斷地曝光尸體和廢墟,或是牽強地表達災難中的友善與積極。玩影調、玩形式者也大有人在。甚至有讓模特涂上鮮血在廢墟上做秀的“觀念攝影”。這樣的照片無疑有“沖擊力”,或是視覺上相當刺激,或是思想上相當正確,但是,它們沒有感情,沒有溫度,沒有真正能在心靈上引起共鳴的穿透力。這些影像徒然使人驚嚇,或是滿足宣傳的需要。說到底,它們只是冰冷的圖像。
在一場災難的面前,攝影師需要以一種怎樣的情懷工作?
是悲憫。坦率地說,是國人比較缺乏的一種情懷,因為對于死亡和悲劇,我們積習已久地缺乏深刻的理解和尊重。比如中國人辦喪事,風俗常常一是大擺宴席,二是當眾嚎啕,如是方顯死得體面與隆重。當然,這里面有民族性的善感樂生,但難免缺少一種崇高和升華。
因而我們常常把悲憫理解錯了。悲憫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不是泛濫廉價的同情,更不是虛偽做作的煽情。它是對萬物蒼生真誠的尊重,勇敢的擔當,崇高的責任,它把個人與全人類的命運緊緊相聯(lián),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對在死亡和悲劇中掙扎的同類感同身受,并以一種莊嚴和克制的方式表達。但是,它非常有力!
僅舉兩例。
比如賀延光拍攝的《吶喊》,背景S形的樓房觸目驚心,主體人物痛徹心扉的呼喚既是災難剛發(fā)生時的一個自然舉動——尋找親人,又是一種高峰情感釋放——把人們初受巨災時那種最本能最直接最強烈的感情:悲痛、焦急、憤懣、無助、絕望通過一個仰天吶喊強有力地表達了出來。它沒有回避人性在此時的脆弱,它遵從了人性的本來面目??梢哉f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它就像一聲悲愴的號角,吹出了壓在人們心底的沉痛。
再如路透社記者Stringer拍攝的《行路難》,也是筆者非常喜歡的一幅照片。畫面是如此簡潔、寧靜、蒼茫、甚至有些寂寥;但人物的動作、表情、眼神和他們之間的關系又傳達著一種堅定、深情、執(zhí)著、和希望。這三個人,從一片殘敗中向我們走來,從死亡向生命走來,他們身上蘊含著豐富的故事,又閃爍著圣潔的光輝。他們幾乎有一種宗教般的喻意,在昭示著人類在災難中的精神。我們從照片里看到了累累傷痕,看到了艱巨歷程,也看到了頑強的信念。
消彌了感官的刺激,直面著慘淡的人生,有力的悲憫使這些照片久久吸引著人們的目光,震撼著人們的心靈,讓人流淚的同時又生發(fā)出深深的思考,并在心底涌起無盡的勇氣和愛,去面對與承擔。
我覺得這樣的影像之于大地震的歷史,是彌足珍貴的。因為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后,這樣的照片會因為其中蘊含的悲憫,被一再地顯現(xiàn);也是這樣的照片,能夠讓大地震永遠不會被忘記。它會成為一種力量的源泉,深潛在時光之河,滌蕩人們的心靈,激勵人們永不放棄!
圖片編輯應該選擇這樣的圖片,并突出處理。
三、 海量的現(xiàn)場,提煉的觀點
作為一個一線的新聞工作者,我也擔負著報道的任務。在當時,很多時候都是情不自禁;
事后冷靜地分析,我有如此的體會。
中國報業(yè)的視覺傳播發(fā)展到2008年,集約化生產(chǎn)已呈現(xiàn)出局部的成熟。攝影記者與圖
片編輯的合作日益默契,報紙給影像的空間日益充分,大家的策劃意識日益強烈,以攝影專版,系列攝影專題、圖文結合等方式進行報道可謂層出不窮,過去那種“一招鮮,吃遍天”的小聰明已經(jīng)不夠用了。
所以,海量的現(xiàn)場,更需要觀點的提煉。
汶川大地震,讓世界聚焦,每天因此產(chǎn)生的職業(yè)攝影作品就數(shù)千計,其中也不乏精彩之作。面對著如此規(guī)模的影像,觀者幾乎要被淹沒其中??隙ú豢赡芫痛藢D片堆積到版面上,即使張張精彩,最后的效果也是雜亂無章,沒有意義。怎樣能讓紛繁蕪雜的影像清晰地呈現(xiàn)在有限的版面上?必須要從這一團亂麻中抽出主線——提煉觀點。如果此刻要讓圖片開口說話,那就要讓它說有意義的話,有思想的話。
但是,怎樣提煉觀點呢?提煉怎樣的觀點呢?
各路媒體每天都在發(fā)表意見,作為周報又有自己特別的一個尷尬:大量的圖片都已被日報采用過了?;蛘哒f,那些顯而易見的觀點已經(jīng)被表達過了。筆者面對著電腦里數(shù)千幅照片,一度有些困惑——設想一些標新立異的思路出奇制勝?似乎都顯得輕浮和草率。而且,觀點必須基于圖片來提煉,再好的思路沒有圖片支撐,還是空中樓閣。
最終,我決定按照最真實最樸素的想法來編輯。在觀看圖片、以及各種報道的日子里,其實自己積蓄了很深的情感,生離死別,人間至痛,于我心有戚戚焉,在和同事、朋友、家人談論地震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大家是“人同此心”。是啊,什么是有意義的話,有思想的話?其實就是人們最想說、和最想聽的話。
一遍又一遍地看圖片,我自己已成為照片中的一員,我自己在與照片中的人物對話。如此自然地四句話脫口而出:“你可聽到我的呼喚?你可看到我的牽掛?你要相信我的堅持。你將銘刻我的人生!”——四個各自獨立卻又貫穿一氣的觀點,它們分別代表著傷痛、堅強、良知信義和永恒之愛。我以為,這是我們大家此刻共同的感受,我們大家此刻共同的心愿。我用四段短文詮釋了這些觀點,而從各個渠道精心挑選的圖片則是以強烈的視覺形象讓這些觀點直接站立在人們眼前。(見版面)
因為這四個版,筆者收到了近百條相識和不相識者的留言、短信和郵件。幾乎每一個人都告訴我,他們是流著淚讀完這組報道的;他們把這幾個版面保存著,送給親友傳閱;在難過的時候拿出來閱讀,心靈獲得了極大的釋放。
評論家陳建中先生說:“所有的圖片像從天而降的傳單,提供了枝枝節(jié)節(jié)和角角落落的所有視覺信息,不斷重復著悲情呼喚,在流干眼淚后留下了無助的失落,誰給我們奏響一個視覺上的賑災‘命運’交響曲?看到李楠做的系列視覺專版,頓覺耳目一新——猶如交響樂的四大樂章,從個體在失落中的悲壯呼號到群體在哀痛后奮發(fā)的吶喊,間中貫穿著相助的手和相望的眼,使整個專題把5月12日以來所有的痛和愛,所有的失落和尋求,所有的相助和鼓勵,用一種無聲的交響詩般的畫面幫人們把最后的眼淚擦干,揮手重建一個嶄新的家園?!?/span>
一個好的觀點必然基于大多數(shù)人的利益,它的特質是誠實和樸素,飽含著感情。只有這種特質能讓觀點深入人心。就報道規(guī)模和數(shù)量來看,南方周末遠不及各地日報,但這四個版面之所以引發(fā)了全國讀者強烈的共鳴,正在于它說出了大家心底想說的話,以觀點取勝。在本報對于大地震報道的總結中,也談到了攝影報道“豐富了整個報道的氣質,為本報冷靜的報道注入了熾熱的情感,很好地補充了災難初期本報報道過于冷靜的缺憾?!?/span>
四、 真誠的報道,勢利的媒體
應該說,此次紙媒在電視和網(wǎng)絡的夾擊之下,表現(xiàn)依然可圈可點。較為突出的,正是報
紙充分地運用了包括攝影、版式在內的視覺語言。在地震剛剛發(fā)生的那幾天,四川的報紙都改用了黑色的報頭;全國哀悼日的三天里,全國的報紙不但都采用了黑色報頭,頭版也全部以黑色襯底進行設計,燭光和白花是采用最多的兩種元素。這樣一種集體的哀悼,盡顯一種真誠的態(tài)度。
攝影此間的作為,也比較自覺地集中在彰顯人性真善美之上。一向為業(yè)內多有微辭的新華社攝影,此次表現(xiàn)令人刮目相看。他們深入幾成絕境的現(xiàn)場,報道及時迅速,圖片質量相當出色,成為此次攝影報道的一路主力軍??v觀整個地震的媒體報道,非常成功地達到了引導輿論、穩(wěn)定民心、鼓舞士氣的目的。
著名的大眾傳播學者李普曼在《公眾輿論》里說到:“一個人對于并未親身經(jīng)歷的事件所能產(chǎn)生的唯一情感,就是被他內心對那個事件的想象激發(fā)起來的情感。”
因而,我們發(fā)現(xiàn),在這樣一場慘絕人寰的災難降臨后,災區(qū)甚至全國都進入了一個“道德蜜月期”,受災的人民,積極自救救人,好人好事層出不窮,在精神上似乎進入了一種理想王國。這樣看,災難似乎不是一場悲劇,反而要成為一場喜劇。但事實果真如此嗎?實際上,沒有假惡丑,也就沒有了真善美,人性惡的一面在災難中亦有體現(xiàn),只是沒有被媒體納入到事實范疇中罷了。
也就是說,媒體用真誠的報道一方面擎起了一面高昂的旗幟,另一方面,又造就了一個虛擬的環(huán)境——只有眾志成城,沒有任何其它。甚至為了樹立英雄,對英雄的采訪反而不近人情。另外,對災難中暴露出來的問題多有回避,恐怕也是同樣的悲劇能夠屢次上演的原因之一。對災難的“美化”和“詩化”處理,可謂后患無窮。
另外,這種真誠伴隨的,是媒體的勢利。其實,此次地震波及面甚廣,受災同樣較重的還有甘肅、陜西等地。但是,在媒體上,它們一度成為被遺忘的角落,幾乎看不到對這些地區(qū)的報道,更沒有像汶川周邊那樣擁擠的攝影記者。因為處于關注的盲點,這些地區(qū)得到的救助一度相對不足。人力物力的投入也一度陷入重點集中與無序投放的狀態(tài)。即使在災區(qū),青川、文縣等受關注程度就不如映秀、北川,以致于該地不得不向上級政府打報告,吁請將自己劃為重災區(qū),以期獲得應有的救助。
媒體的聚焦,往往會對選擇的焦點反復曝光,而忽視其它。就像攝影,一個時期內某個地區(qū)或某種角度的照片比較受關注,大家就會蜂擁而至。能以獨立思考的頭腦、和悲天憫人的情懷去平等地關注大眾的攝影師,并不多見。這也是為何一個歷史事件的全部真相,往往需要假以時日,多次補充復寫才能漸趨完整的原因之一。
汶川大地震產(chǎn)生了無以計數(shù)的影像,但同時,也毫無疑問地留下了許多空白,沒有人去為它們留影。攝影狂熱的激情構筑的只是一個殘缺的堡壘,從這個角度去說,它沒有完成它應該擔當?shù)呢熑巍_@,不僅是攝影的遺憾,更應該是我們應該反思的地方。
英國危機公關專家杰斯特提出過危機報道的“3T原則”:Tell you own tale;Tell it fast;Tell it all——以我為主告知情況;盡快告知情況;告知所有情況。第一條是指不同位級的媒體和政府明確自身職責,依據(jù)受眾心理需求,提供他們需要的信息;第二是指信息發(fā)布渠道應該暢通、迅速和及時,避免謠言趁虛而入;第三是指報道應當全面與均衡,讓公眾對災害的想象能夠建立在盡可能多的信息之上,一方面可以幫助公眾理解政府舉措,一方面可以將公眾內心的無力感減小到最低。我想,這也可以作為災難新聞報道的三個原則。只有以悲憫情懷,真正顯示全部真相的報道,才是成熟的災難新聞報道。
(李楠系深圳報業(yè)集團總編室副主任、圖片總監(ji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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